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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探望儿子”,探望半块馒头——“首家”失独养老院,够了吗

2019/9/11 19:21:39

“探望儿子”,探望半块馒头——“首家”失独养老院,够了吗

郎中科和任满丽的独生女儿离世12年了。客厅墙上,摆了一整排的女儿照片,从幼年到青少年,独照与合影。照片里的人儿,都笑着。

 

他家在宁波市海曙区敬老协会很有名气,郎中科被视作失独老人的好典型,各地卫计委来学习“关爱失独家庭的经验”,总会邀请他来演讲。

 

他在社区里牵头,将13户失独家庭组成小团体,自助互助,如今还尝试为社会献爱心,为清洁工熬粥、为社区巡逻。在很多场合,他说自己“走出来了”,要努力帮助失独的兄弟姐妹们早日摆脱阴影。

 

记者小心翼翼、字斟句酌地问起墙上女儿照片,他们愣了愣,说:“看看也好……”谈话的氛围悄悄低落,记者不忍细问,他们也不愿再说。

 

郎中科71岁了,身体不算好,动过几次大手术;任满丽69岁,曾是上海知青。偶尔,他们也会操心未来养老的问题:没有后代照料,社区未来能否有上门体检以及个性化送餐的居家养老服务?

 

任满丽并不喜欢养老院,感觉不自由。郎中科在一旁说起,海曙区早在3年前就成立了为失独老人服务的“并肩行照护院”。任满丽却觉得,何必一定要为失独老人专门开设养老院?没有年轻人来,多寂寞。她有时候看到别人的子女和孙辈,也会觉得高兴。

 

清华大学退休教授、上海人潘妙良持不同意见——他坚持不与有子女的老人一起住,否则逢年过节看到他们子女来探望,想起自己过世的儿子,心情肯定不好。今年8月,他成了北京第五社会福利院的第一批住客。那是今年刚运营的专门服务失独老人的养老院,被多家媒体称为“北京首家”。

 

宁波和北京率先办起的“失独养老院”,在全国范围内是小众的新鲜事物,虽然颇受关注、口碑不错,但显然,在老龄化日益加重、国家“十三五”规划明确提出“加强对失独家庭的关爱和帮助”的背景下,建几家“失独养老院”远远不够。

 

重阳节刚过一周,养老院冷清许多。记者探访多位失独老人和老年问题专家,发现在医疗和养老问题之外,失独家庭更需要的,始终是解开心中那个结。

 

该怎么解?

 

 

 

另类

 

78岁的潘妙良挺满意的。

 

他认为自己不太需要福利院提供的心理疏导和咨询,“没多大用处,儿子死了很多年了”。他如今最喜欢的,是“在音乐治疗室内里戴着大耳机,用一把到处揉的按摩椅把自己弄得快要睡着”的感觉。

 

数个月之前,他还深觉自己是个“另类”——

 

自从9年前儿子因病离世,夫妻俩就从没回过上海老家:“回去做什么呢?兄弟姐妹儿孙绕膝,唯独我们断子绝孙。”单位组织的集体活动,他们也不去参加,因为“说来说去,都是子女的事情”。

 

在住进这所“失独养老院”之前,他们住在学校分的房子里,去一次食堂,买回4天的菜量,一股脑丢进冰箱,饿了就拿出些热热,根本不管菜是否新鲜。

 

将儿子去世前吃剩下的半块馒头,珍藏至今——那是潘妙良夫妇在全国“失独圈”里广为人知的揪心细节。
   

如今,馒头还在清华大学家属院的老房子。潘妙良把它放在了儿子房间的抽屉里。每天从养老院坐公交回老房子看看,“探望儿子”是很大的一个因素。
   

潘妙良曾经“另类”到生病抗拒去医院的程度,他认真跟老伴说:“儿子死了,我也死了算了,有什么可治的?”

 

他形容这9年的状态,常常是“没什么好活的”。在上海老家的弟弟们想把这对老夫妻接回去,到上海条件好一些的养老院,以便照料他们未来的生活。潘妙良拒绝:“这个根本行不通,我忍受不了和那些有儿女的呆在一块儿。每天,都是在熬日子。”

 

可是,他78岁,妻子71岁,论年龄,他们是中国失独家庭中的年长者,他们会先遇到老无所养的问题。为了不“熬日子”,这些年潘妙良以“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”老人代表的身份,为专门开设“失独养老院”四处呼喊,理由是“只有我们这群失独老人有共同语言和共同情感”……从儿子去世那一年开始,他参加过各级卫计委大大小小多次座谈会。9年来,针对失独老人的补贴一直在涨,但关于“失独养老院”的事,进展缓慢。

 

失独,永远是个沉重的词。

 

郎中科如今把生活排得满满的,钓鱼、打牌、看报纸、到老年大学上课,积极乐观如此,但若有新朋友问起子女,他就只回答几个字:有,一个女儿,在美国。

 

自己心病只有自己知,别人如何懂?
    
   

 

隔离

   

3年前,北京和宁波等地,就有对“失独养老院”的尝试。

 

2013年,北京一家公益社会组织曾与10家养老机构合作,计划提供50张床位,但尴尬的是,10家民营养老机构多在北京郊区,已联系好的50多位失独老人大多没去,而是选择继续排队等待市区的公办养老院的床位。也有爱心人士,计划将北京一家度假山庄改造为“失独养老院”,但资质不全,愿意来者寥寥。

 

宁波海曙区的并肩行照护院也于2013年正式运营,为突出自助互助、抱团取暖,名字中特意去掉了“失独”的标签,设施条件不错。入院的对象相对“放宽”:除失独且失能的老人外,无子女、独生子女残疾、特殊养老困难的失能老人也能申请入院,价位也比市场价格低。虽说是专为失独老人服务的养老院,但暂无特殊的政策补贴。

 

运营3年,该院院长、海曙区敬老协会会长崔德海坦言,目前并没有失能的失独老人入住。分析原因,可能是海曙区218位失独老人中,不能自理的老人所占比例较低。或者说,大多数失独老人,年纪在50岁到70岁之间,还相对“年轻”。另外,据调研,大多数失独老人,即便失能,也总会有亲戚照料。
  

崔院长特意空出了两个床位,随时等待需要的失独老人来。对海曙区的失独家庭而言,也算是个信念支撑:实在老了,有地方去。

无论如何,并肩行照护院率先作了尝试。开业两个月后,国家卫计委等5部门发出了《进一步做好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扶助工作的通知》,提出对60周岁及以上的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成员,特别是其中失能或部分失能的,要优先安排入住政府投资兴办的养老机构。各地相继出台了一些细则。

 

今年8月开张的北京第五社会福利院,虽同为专门的“失独养老院”,但与宁波并肩行照护院最大的不同之一,在于前者要求“生活完全能够自理”,后者则强调“失能”。北京第五社会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若失独老人生活不能完全自理,则会安排到附近的第一社会福利院。

 

潘妙良最欣赏“五福”的是,这里把“有子女的老人”和“失独老人”在楼层上做了“隔离”;另外,失独老人之间“约法三章”,凡是关于后代的事情,彼此间绝口不提。

   

 

抱团

   

实际上,不用“约法三章”,失独老人们本就不愿提起子女。

 

郎中科清楚记得,4年前,社区里9户失独家庭第一次开茶话会的场景——
   

很长时间,谁也不说话。等了好久,开始自我介绍,一说话就哭,一人哭,大家哭。
   

亏得郎中科积极乐观,看大家哭得不成样子,主动要求给大家唱一首《我和你》。

 

在同样失去子女的“兄弟姐妹”面前,郎中科总算说起自己的痛处——要说哭,我每年到我女儿坟上,哭得比你们都大声,女儿去了多年,我眼泪都哭干了……那我现在为什么不哭?哭不解决问题!孩子们已经去了,我们活着的人,要讨论如何活得更好……

 

类似的茶话会开了三四次,没有任何主题,只是大家碰头,认识认识。可即便熟络一点,大家也基本不提子女的事,没人愿意主动撕开自己的伤疤,也没人敢问别人。怎能哪壶不开提哪壶?

 

后来慢慢好了,逢梨花、桃花开,这个特殊的小团体便约好,一起去宁波郊外踏青;逢年过节,每家各烧一两个菜,拼在一起聚餐。大家都觉得不错,以前觉得没了子女,无人理睬,如今又有这个小团体,可以说说话。

 

这也是郎中科试图摆脱阴影的经验——只要走出去,接触社会,就好些了,最怕闷在家里,越想越难受,钻牛角尖。一些事,换个角度或许就想开了。    

任满丽见记者似懂非懂,说了一段话:不能没了子女,就认为生活结束了;没了子女,反而要把生活过得更好、更充实、更高兴,把子女的生命在你的生命中延续下去;而对子女的那份爱心,可以奉献到全社会去……

 

无论如何,看他们郊游,社区干部和社工们都高兴。要知道,最初他们也尝试过上门送温暖、组织活动,可几乎都吃了闭门羹。即便进了门,对方一句话就把他们噎回来:你家子女又没死,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?
   

后来发动了热情的郎中科,反复上门,也足足花了近两个月时间,才说服社区里所有特殊家庭碰了面。

 

如今,该社区13户失独家庭成立了一支志愿者队伍,他们一起熬粥,送给早起的清洁工;实在没啥特长的老人,也踊跃表示能帮忙在社区巡逻。社区里其他老人,也加入进来。照郎中科的话,不能总被关心、被帮助,也该感恩反哺。

 

无意中,这个小团队的抱团取暖、助人自助,一定程度上纾解了失独老人的心中苦闷。

 

北京一家成立不久的公益社会组织,组建一个名为“我们的家园”的微信群。群里约有149位失独老人,但现实生活中,他们未必认识。工作人员发现,他们普遍孤僻,不喜欢与“一般人”沟通,有人甚至觉得儿女去世是一件“没脸见人”的事,但他们喜欢这个以“失独”为身份标识的微信群。至少,能有地方说说话。

   

 

用心

   

不得不引起重视的是,失独群体越来越大。据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王广州的估算,到2035年,我国失独家庭将达600万个左右。

 

或许,对全国绝大多数的失独老人而言,要进一家条件良好的“失独养老院”,并非易事。毕竟,好的医疗和养老资源实在有限。潘妙良能进北京第五社会福利院,自认为是“幸运”的:报名当天,守着电话机,一直按重播键,花了20多分钟才打通;入住养老院需要担保人,没了儿子,也不愿联系亲戚,他找了一家公益社会组织做担保人。

 

即便进了硬件设施不错的“失独养老院”,最根本的“精神困境”,又该通过什么方式解决?

 

据崔德海和同事对宁波失独家庭的调研发现,为失独老人提供养老服务,绝不是施舍,而应站在失独老人需要的角度,陪伴着共度难关;失独老人所需要的不是同情,而是要用实际行动和他们一起去肩并肩解决问题。崔院长还认为,应对失独老人的问题,需要政府、社区、全社会参与,总结已有的社区服务、居家养老、医养结合等成功经验,再集成创新。

 

目前看来,关爱失独老人,主要依靠的还是社区。

海曙区的两位社区女干部,与记者谈了挺久的工作经验,听起来更像是“拉家常”,鸡毛蒜皮,却处处要用心。

 

和长三角不少城市的社区一样,这两个社区的那几户失独家庭,物质上并不缺啥,最大的问题,在于闭门不出,怕被人“说闲话”,不愿与人交流。怎么办?只能持续关注,不断上门,经过偶然的机会建立信任,再一步步带着他们从孤僻中“走出来”。
   

如今,有人已经是社区业余时装队的骨干,还有人成了活跃的楼组长和巡逻队长;一位王师傅会修理电器,社区就为他设了一个“王师傅修理屋”……

 

不过,也有失独老人私下跟记者嘀咕:社工常上门,也常有人送东西来,还有年轻人说“就把我们当子女”,但总觉听不到心里去。

 

郎中科郑重建议,一个社区内,还是需要一两位失独老人牵头,团结起各失独家庭,事情才能做成。在一起,即便不说话,只是一起哭上一场,同病相怜,抱团取暖,才能自助、互助、助人。

 

即便郎中科的模式能复制,城市之外,更注重亲情伦常的农村失独家庭,又该怎么办?老龄化当前,亟需探索的,还有很多。

 

 

图片来源:新华社 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曹立媛  编辑邮箱:eyes_lin@126.com